我真是很奇怪我的练琴，总是习惯于眼睛瞅着谱子，这样下去我还能注意到手指和弓子的位置吗？不能。这样拉琴的好处是视奏能力能得到较好的锻炼，大概那些高手面对新曲子都不得不这样拉琴，但前提是他已经不用考虑音准与运弓。而对于我来说，音准与运弓还需要锻炼，因而只有背谱才是出路。或者说，同样是视奏，对不同程度的人有不同的意义。

背谱一直是我的难题，或者说记忆一直是自己不重视的功夫。从小到大也不如人家能背课文。一首诗歌，我更多地去理解和感受，但我懒得去背。时间一长，严重地影响了我写文章、思考问题的学术性。我总是大概意思，“模糊数学”，没有明确的引用、精确的注释，脑袋里是一锅粥或者说是一片空白。后来渐渐地发现，记忆问题太重要了，比如英语，光理解，不记忆怎么行啊。很多很多的东西，为了记住它，就加深了理解。记小提琴谱子，往往会发现很多从前没发现的东西。也只有记忆，才能融会贯通，成为自己的东西。另外据说记忆与人的品德有关，也就是忠诚。呵呵，我们总是容易忘记自己的诺言，仿佛是发誓不吃屎的狗。

从背谱开始，我们练琴时的眼睛就有了阶段性的转移。第一个阶段：看谱子，视奏，试奏，背奏；第二个阶段，背下来了，看手指头，注意音准与揉弦；第三个阶段，看弓弦交叉点，注意运弓。第四个阶段，看观众，用眼睛勾搭人家啊——说走嘴了——是用眼睛和人家交流啊，仿佛说话一样。没有观众，就看窗台上花，院里的猫，总是能找到对象吧。第五个阶段，唉，我还没想好，上来就写成5个阶段，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，费脑筋。

第五个阶段是什么呢？看，看，看自己的内心。内心是什么呢？就是上帝啊。上帝就在你心中。这句话很容易被滥用，说什么“我就是上帝”云云。实际上是上帝装在你的心中，你不过是上帝的器皿，说好听点，你是上帝的圣殿。这样一看，人就不会怕死，因为个人的死如一个器皿打碎了，又算什么呢？这样一看，我们会觉得不是我们在拉琴，是上帝在拉琴。我们不过是一个中介和通道而已。我们练琴就是要打通这个中介和通道。我们拉得不好，不通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心灵如乌云密布一般的迷蒙与糊涂，由此带来的还有电闪雷鸣般的愤怒与焦躁。心灵之所以这样，就在于我们心里没有神明，而只有自己的意志或动物般的冲动。佛家讲“无我”，道理就在这里。审美的“忘我”，道理也在这里。继而，柏拉图的理念、黑格尔的绝对精神，孔孟之道、宋明理学等，也就都可以稍微理解一点了吧。

从今以后，耐得住无聊与枯燥，坚持去背，直到把谱子扔掉。把音符装在心中，把作曲家的旋律与节奏交还给上帝。在拉琴的时候，像那些信教的人一样说：“上帝，请你用我”。